
倾听南京的呼吸
一
她微笑,抱了一把古老的琵琶,琵琶是新的。
——葛亮《朱雀》
南京城呼吸的声音到底什么样?
炎热的夏天里,是否还能嗅到那场灾难带来的满城血腥味;站在扬子江畔,是否还能听见日军飞机俯冲过的炮声。
这座城市,现在更多的是展现着六朝古都与现代化的有机契合,“上善若水”的楼盘在姑娘低头轻弹的琵琶声里穿越时空,回到过去。
到底历史与现代孰新孰旧,只有人真实存在过的时代才能承载其中的魂。如果身在其中的人是属于旧时代的,那么身边的万物也同他一起回到过去。
在《朱雀》里,葛亮用不同的章节讲述了两段看似毫无瓜葛的南京历史,纵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个看似平行的故事终将会殊途同归,变为同一个被丝缠绕的茧,却一直无法找寻出两者的关联。后来干脆放弃了猜测,一心在这两个不同的故事里沉沦。
我不知道葛亮为什么要从这个年轻的苏格兰华裔青年许廷迈开始讲述故事。或许陌生的身份,给打开一段沉重历史一个令人更能承受的理由。或者说旁观者的身份,带来的是更令人信服的客观。但我愿意相信,定下这样一个人物背景也是为了与50年前那个满腔热血的归国青年陆一纬相连接,时代决定命运,但个人的抗争似乎也在推动时代。
当故事快要靠近结尾,人物关系越来越清晰明了。我几乎是深吸一口气,靠着椅背,闭上双眼一点一点的回忆在故事中出现的每个人,抽丝剥茧般理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故事一起穿越百年,与每一个人面对面。这才恍然大悟,噢,原来是你。
二
在这城市的盛大气象里,存有一种没落而绵延的东西。
——葛亮《朱雀》
我知道,葛亮终是会写一篇完全属于南京的文字的。我知道,他终是无法绕过南京大屠有暗香盈袖杀这个命题的。但没有想到,他是用这样的方式,并且给了原本以为已经做好足够准备的我致命一击。
程云和,这个曾经青楼中的红牌,当她在安全区被日本军官翻译认出并带走时,我仿佛看见了电影《南京!南京!》中那一只只举起的手,一只只为了保护安全区平民甘愿被日军凌有暗香盈袖辱的妇女的右手。在那些高举的原本该无比优雅的右手里,我的眼光被定格在电影中江一燕纤细的手指上,我不自觉地将小说中的程云和和电影中的江一燕重叠在一起,在那个日子里,他们就是千千万万中的彼此。
是葛亮的文字太有镜头感,字符幻化成影像,一部色彩分明的电影在放映。
和《南京!南京!》中最终被凌有暗香盈袖辱致死的江一燕比起来,我更佩服葛亮让程云和活下去,尤其是文字里描写她从日军军营回来时那个云淡风轻的神情,比死亡的影像更让人动容。并且,更为艰难的是,她还将面对两个等待她抚养成佳节又重阳人的婴儿,而后面还有她可能从未曾想过的激烈运动在日军被赶走后的中国土地上演。比起异族的侵略,同胞的自相残杀或许更让生命绝望。
葛亮似乎仅仅用了极少的笔触与篇幅描写南京大屠有暗香盈袖杀,程云和被日军凌有暗香盈袖辱的镜头似乎也在她的沉默里成了谜。但就在我们快要遗忘的后来,在那场几乎无人能独善其身的运动里,从俄半夜凉初透国妓女口中迸发出的历史是那样逼真,逼真的让人不敢相信。但程云和的坦然与镇静让原本该如火如荼的批判也显得那么没有力量。
我佩服葛亮的淡定,让原本以为对那段历史蜻蜓点水的触碰,拉长战线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爆炸出现。就算那个时代的局限无法让人完全正视历史的力量,却依然在人心重重的敲了一下。这敲打声并不大,却足以震耳欲聋。
他让我知道,对待南京大屠有暗香盈袖杀,除了声嘶力竭的声讨,我们还有看似静默却更广大的力量来回忆与面对。更有那么一些看似卑微的人,他们的人生背负着这样的伟大与沉重。
三
他们无声无息地练习冷漠,直至这一天终于到来。
——葛亮《朱雀》
我更愿意把这部小说的主题在一定程度上看作在不同的时代里我们该用怎样的表情与他人互动,与这个时代互动。
不论是战火纷飞的苍茫大地,还是大炼钢铁的疯狂岁月,或者人人自危的举国运动,再到如今平静日子下不灭的渴望,所有的索取都来自人本身的欲望,但更多的付出让我们对这个世界从不绝望。
如果要问叶毓芝程忆楚程囡,谁经历过的痛苦更加强烈,我却觉得,和时代的残酷比起来,人性的温暖更让这个故事沉重。
叶毓芝被日兵凌有暗香盈袖辱后早产,这段细致清晰的文字描述让我无法细读,几乎是跳跃着翻过。这段历史却是无法随意翻过的。但即使她的人生最后痛苦致死,却也曾经和心爱的人芥川快乐致死。我一直无法忘记的是芥川,这个葛亮笔下温文尔雅的日本男子。比较起来,他其实更符合我们心目中对中国传统男子的定义:儒雅、风度、细心、英俊。当叶老板叹息只可惜芥川是个日本人时,我能听出这一声叹息里的落寞。无法得知的是,在芥川回国后的日子里,每当手执黑棋落在棋盘上清脆一声,他是否还记得在中国的棋盘旁为他斟茶的一张羞涩容颜。
而每个男生都曾经是国忠,有着一个楚楚那样的妹妹。她是你心中永不泯灭的光,无人能触摸的角落。你为她坚守着年岁,甘愿为她付出无法计量的一切,就算彼此年岁老去,终究还是未能在一起聆听岁月流走的声音,但你知道,她一直在。
至于程囡,她承接着上一代留给她的种种:古玩店、地下赌场、对父亲的追问、叔叔亲手做的梅花糕。也释放着这个年代青年人的特质:和苏格兰归国华侨牵手,带领他进入一个古老的故事,又和后现代的雅可疯狂热恋,为他续存生命。这个时代虽然未给她像祖辈一样残酷的社会背景,但她身上流淌的不安定的血液让她的生命并不比上辈更安宁。
如果说三代女性串联着南京的传承,那么程云和则从侧面绣出南京的传奇。她最大程度的反射着南京的城市光彩:无论遭受怎样的打击,都能用隐忍的方式平和生活下去,并且永不失人性的光芒。就算是在三年自然灾害的困境里,在文瑞脑消金兽革无休止的斗争里,人性的温暖也从未缺失。赵海纳和着眼泪在程云和家吃的那一尾松鼠鱼,那一场痛哭在战鼓喧天的运动里是这样真实。我无法想象,如果自己身在那样的时代,会不会比程云和做得更好。
文瑞脑消金兽革的痕迹远没有在我们现今的生活里消除殚尽,也不应该被磨灭。平日里,有时会从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的父母口中听到些许细微末节,但从未有过完整的故事。这一次,我愿意寻找一个适当的机会用一整段时间听他们说话,听他们讲那些文斗武斗的日子,听他们讲述那段日子在青年的他们生命里,是怎样的重量。以及,他们在那段岁月里,是怎样与这个时代一起前进。
四
我不是男人,我是穿裤子的云。
——马雅可夫斯基
之前,读到葛亮的短篇小说《雅可,着裤的云》,雅可,这个小说中的主人公有着诗一样的名字和自由生活,读起来生动细致,仿佛这样一个灵魂就围在自己身边。
在《朱雀》的后半部分里再次看到雅可的名字时,心中一惊,但马上又感觉,终于等到他了。
在之前的短篇小说里,雅可的生活虽细致却不完整。因为没有背景交代,使得短篇小说中他、她与雅可之间的冲突与张力都不够饱满,似乎被一个过于窄小的空间限制,无法施展开来。她本该与雅可更深入的互相渗透进对方生命,他本该担当她的救赎,与她一起面对雅可在生命中出现而划下的痕迹,却戛然而止。读到最末,雅可因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过量永远沉睡,心中惊叹却少了一份因充实铺垫应该带来的叹息。只有惊叹,没有叹息。结尾出现的雅可妈妈是小说的精彩之笔,但同样意犹未尽。总感觉有一根似有若无的线在其中穿梭,但这条线太细,怎样都无法看清。包括秦淮河畔仓库作为剧场的来源与结局,在这样短的篇幅里也都无从谈起。
这一次,在《朱雀》中,终于有了足够多的篇幅来容纳这个未完的故事。不仅续写之前的未完,更将躯干丰满。
仓库的起源、变化与结局同时也是《朱雀》的尘埃落定。在那朵盛开的莲花里,看到的是新生命与崭新生活开放的迹象。当故事就这样戛然而止时,我愣住了,随即又在最后一页的空白里看到了更动人的画面。他与她终于因为雅可留下的还在孕育中的生命紧紧连在一起,不可分开。在未完的故事里,在意犹未尽的笔触里,似乎看到他们的生活与莲花的花瓣一起绽放的声音。
我不禁在想,或许雅可是葛亮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也是我心中的自己。这个或许永远无法在现实生活表现出的一个叛逆自我,在心中生根发芽,终于有一日无法包裹,在笔尖开出如罂粟般璀璨的花。
在网络上看到葛亮的照片,穿着得体的黑色外套坐在书桌旁埋首读书,却分明看到他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眼光。
五
南京对于我是个特别的城市,虽然至今还未有机会踏上这片土地。
年少时候,妈妈的好友从南京回家乡看她。妈妈让我唤她作四姨。她在家中排行老四,如今已经定居南京,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家。清晰记得她第一次来时我读小学四年级,刚带上两根杠的中队长牌,得意的给她看。
每次来,她会带上在那个年代还算奢侈的糖果,许多是在家乡无法买到的品种。最为稀奇的是她带来的相机,那个数码相机还无处可寻的年代,全靠胶卷来支撑拍摄。她极其浪费的用一卷又一卷的胶片给我拍摄了厚厚一叠照片,洗印出来送给我。几乎是在那个年代我留下最多的影像。
第二年她再来,我已经是三根杠的大队长,更加得意的接受她的夸奖。还记得和她以及妈妈一起游玩乐山大佛,她像昨年一样为我拍摄在佛前祈祷的模样。后来翻开相册,自己的三根杠在阳光反射下格外刺眼。呵,那个爱慕虚荣的年少。
最为难得的是,她从来不拆穿我年幼的虚荣心,每次都鼓励我一定要考上南京大学,和她一起去爬中山陵。她说到那时她就老了,要靠我拖着才能爬上去了。
我也曾是那么努力地向着南京大学攀爬过,却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四姨不再来我家,南京大学这个曾经的目标也在心中渐渐被青春期的叛变打败。当有一天突然发现南京这个儿时驻留心中的城市不可能出现在自己大学四年的轨迹中时,开始疯狂翻阅和它相关的资料。包括父亲年轻时在南京中山陵的留影也被翻找出来,似乎那样自己也和这座城更亲近了一些。
有些时候,觉得自己的家乡乐山和南京有着这样的相似之处。或许仅是自己的臆想,但总觉得南京是扩大版的乐山。有时在乐山街头看到8.19日本轰炸纪念碑,和每年这一天响起的防空警报,总是明白在那样的岁月里,不论是前线的南京还是后方的四川,都曾经遭受一样的国难,都曾经一起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而奋起抵抗,并为之付出代价。
在今后动荡的岁月里,像四姨那样从乐山出去最后定居南京,或者从南京艰难跋涉最终定居中国任何一片土地的人民,在新的城市最终开出属于自我的生命花朵。或许这朵花开的并不是那么顺畅,甚至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能绽放,但挺过了那些岁月后的植物总是生长的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它们也因此扎根的更深。
已经有十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四姨了,也从未向母亲问起过。这些年,或许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当年的诺言,和她一起爬上中山陵的阶梯呢?
六
第一次在葛亮文字里读到的城市和南京无关,是他在《阿德与史蒂夫》中写下的香港。至今在我看来也是他最好的作品。我极其喜欢这篇文字,把它复印下来放在床头,时常阅读它。每次读,还是那样无止尽的喜欢。
是快要离开大学的那个下午,在学校图书馆《天涯》上读到这篇文字。初夏的下午,炎热空气里是成都温润的潮湿,黏得人皮肤上的汗珠都有了几分暧昧。就是在这样的季节里,读到他文字中的香港,和印象中的香港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故事不是电影中时常出现的香港,但那份香港的气息丝毫不落。
那天,坐在图书馆读完故事,舍不得离开。仅仅几日后,我将离开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大学,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去到新地域开始未知的社会生活。清晰地记得自己婆娑着书页有点粗糙的纸张,看着窗外熟悉的校园风景,在头脑中把刚刚读到的故事过电影般回顾。
快闭馆时,拿着手中的杂志,到一楼的自助复印机处复印。几日后即将离校,机器显示借书卡中余额为零。正举手无措,身旁有人递给自己一张借书卡,抬头是隔壁班的同学灿。她笑笑,说,卡里面余额不多了,都给你吧,看看是否够用。她说完,转身从图书馆巨大玻璃苍穹笼罩的出口离开。未想那日之后,大家在不同的城市生活,这几年再也没有见过面。她留给我一个从图书馆离去的背影,和用她借书卡中仅剩的余额复印出的文字。
没想到自己后来有机会来到离香港那么近的地方生活。09年3月,在深圳海边眺望对面的香港,这是第一次与香港那么靠近。海对岸的香港高楼在海雾中朦胧。靠在岸边栏杆上与在深圳工作的堂哥聊起在中国内地城市的生活,以及对接下来生活的安排,我们都有一些新计划。四月份,我从北方辞职,去到南方新城市生活。五月份,堂哥辞职,飞往美国继续学业。我们通过E-mail联系,讲诉自己周遭的新环境与面临的新挑战。我时常想起那个早春三月,我们坐在海边看对岸的香港城,生活在我们的计划中一往无前。
有些时候夜晚靠在床头重读《阿德与史蒂夫》,仿佛都能从文字中嗅到维多利亚港咸湿的海风味道,想起在香港生活的葛亮。在他博客上看到他又得了新的文学奖项,穿着帅气笔直的西装领奖,很为他欣喜。在网络上搜索到他之前写下的一些文字,每每读来还是那样扰我心弦。从他的文字中读到的世界,总有新体会。
如今又是一年后的初夏,自己也有了些对生活的新打算。在这个时机读到他的长篇小说《朱雀》,一方面为他文字功力和对叙事结构掌握的增长而欣喜,另一方面又为这一年来自己并未更加靠近梦想的生活而羞愧。但一切都或许还未为晚,梦想在《朱雀》的最后开出了一朵莲花。
七
葛亮收录了《阿德与史蒂夫》的短篇小说集取名《七声》。
他说:一均之中,间有七声。
我说,今年冬天,我会站在南京的街头,仔细倾听这座城市呼吸的声响。
这是计划中的旅程。今年众多计划中的一站。
而梦想总是这样一站又一站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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